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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外公去世那天,不识字的母亲在葬礼上背起了文章…”萧山男子口述下,这些故事令人泪目

更新时间:2022-05-09 09:10:02    内容来源:萧山网   

“我慢慢地、慢慢地了解到,所谓父女母子一场,只不过意味着,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。”亲缘关系中,父母似乎永远是目送子女远去的那一方。

但孙国灿并不这么认为。在老家附近上学、成家、工作至今,57年的人生几乎没有离开过出生地。相反,如今每次站立在小路的一端,看着宽大的雨衣下面,单薄得像纸一样的母亲,逐渐消失在转角处,他的心里总是会泛出一丝情绪促使他拿起手机,按下快门:原来那个用背影告诉你不必追的,也可能是母亲。

以下为孙国灿的自述——

1

母亲

母亲18岁就从绍兴钱清嫁到了萧山坎山。父母在二十几岁的时候生下我,我还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妹妹。

从我记事起,父亲在采石场干力气活,母亲便在生产队里劳动挣工分。

她虽然长在农村,不过当姑娘时没干过啥重活,所以刚出工那会儿回来就浑身没劲,肉疼,梳头都抬不起胳膊,但还是一刻闲不下来,剥络麻、拔草、割稻子、种小麦……农忙的时候,早上六点不到就出门了,晚上天黑黢黢才回家。

吃完晚饭,她还要跟邻居几个大姐聚一块儿,弄堂里乘风凉、挑花边。天黑的时候,蚊子、蛾子在头顶嗡嗡盘旋,母亲就在脸盆上面放点油,点个灯,我们几个年纪小的孩子,喜欢围着脸盆,看扑棱的花脚蚊子一只只自投罗网,翅膀被粘稠的煤油粘得牢牢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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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轻时候的母亲

尽管父母起早贪黑,拼命干活,到了年底分红时,我家常常是倒挂户,就算把收获季节分来的稻谷、小麦、萝卜等折价出售,依旧欠生产队的。

那会儿,母亲还患上了胆囊炎,隔段时间就要发病,一开始忍着,到后来痛得在床上爬来爬去。父亲不在家时,好心的邻居就用板车拉着母亲去医院看病,她坚持熬一熬就好了,我知道,怕花钱是最大的顾虑。看着母亲脸色晦暗,病恹恹躺在床上,冷汗湿透了碎花背心,我们三个小孩担心得不知所措。许是看我们围在边上,脸上是害怕的模样,母亲唤我们走近点,让我们把手放她的肚子上揉一揉,然后眯着眼睛,挤出一句话:“嗯,好多了,好多了……”

等病一好转,母亲就又去挣工分,脏活重活和其他社员一样干,单是剥络麻的重活,一干就是好几天,手上常常被割出一道道血来。

2

挑食

印象里,母亲极其“挑食”。

她烧得一手好菜,但自己做的韭菜炒蛋,红烧鲫鱼,从不肯动一下筷子。那时候确实没得吃,家里买上一条鱼、几个蛋,是挺奢侈的一种事情,往往得等到逢年过节或者来客人。一道大菜,撒上惯例的葱花,香味逼得人掏心掏肺,我们几个小的就围着这盘子挪不动步了。

母亲从来只是笑笑,嚷着不要抢,没一会儿,鱼肚子肉被掏得干净,鱼头鱼尾也只剩下干净泛白的骨头。姐姐会夹一块鱼肉放母亲碗里,她顺手就驳了回去:“我不爱吃肉,就喜欢上面的葱花,香着呢……”说着挑点葱花、韭菜,就着盘底还剩下的汤水拌饭吃。

我上初中那会,国家在农村推行联产承包制,家里的情况稍稍有些好转。但最初的几年,我读书的代管费、伙食费有时还要靠好心的邻居接济。

有一次,母亲送我去镇上念书。九月初,暑气未消,大有盖过盛夏的趋势,两个人被热头晒得满脸通红。她带我去了家冷饮店,点了一碗冰镇绿豆汤。那是我第一次喝到绿豆汤,记忆犹新,冰凉感顺着嘴唇划入喉咙,所有毛细血管都泛着清凉的甜意,想不到世上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。

我问母亲为啥不买来吃,她只是摇头说自己不爱吃。我不明白,只是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她。及至我懂事后,才明白是为了省下一碗绿豆冷饮的钱。

3

力量

尽管日子过得清贫,但母亲身上总有种神奇的力量,以至于从小到大,我总能在不同阶段获益颇多。

我总觉得母亲的身体里活着一个端庄的淑女,她的针线活是生产队里出名的,小时候,过年才能穿上一件新衣服,平时能补则补,补不了就拆下来改成小书包、围兜、抹布等等。给我们打的补丁也花了巧心思,不仅看上去整齐漂亮,还会设计些花样,原本撕破的大洞,第二天便会出现一个小太阳,或者绣朵小花。出去撒欢的时候,我常被夸身上的补丁手艺不错,小小年纪的虚荣心竟也因此得到了极大的满足。

母亲生性淳朴,又热情好客,但时常会犯点“傻”。

有一天傍晚,她在北塘河边的农地干活,马路边捡到了一个钱包,里面装着现金和一只手机。回家后让我赶紧联系了失主,把钱包和手机还回去,“不是自家东西,不要往家里拿。”平时温和的她语气格外严肃。找到失主以后,对方想转部分现金给母亲表示感谢,她却坚决婉拒了,望着我的眼神里像是有千斤重的告诫:一分钱都不能收!

邻居赵奶奶,九十多岁了,母亲时常拎着些蔬菜去看望,陪着唠唠嗑,帮奶奶洗洗脚。有人会闲话几句:“不是自家亲戚犯不着这样。”但她不听,依旧我行我素。

有天夜里,她来跟我说:“邻居赵奶奶要去养老院了。” 脸上带着几分复杂的神情,在暮色下看不清。“人啊,要善良,要有情义。对家人、亲戚如此,对邻里乡亲也是如此。”声音很轻,不知道这番话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我听。只不过隔天起来没见她人,厨房里只有焖着的早饭,一问才知道,一大早母亲便提着水果去了养老院。

我印象深刻的是,外祖父去世的时候,母亲情绪激动,咬紧牙关,哭声低沉,从葬礼举行到之后的很长时间,一连几天整个人半梦半醒。清醒的时候,周到地招呼每一个来吊唁的亲戚,和他们说话,给他们找位子坐,安排吃饭;“魔怔”的时候,竟然独自独自背起了毛主席在追悼张思德会上的演讲《为人民服务》。她只上过几天扫盲班,可以说几乎不识字,但这篇文章,居然一字不漏地背了出来。

“人总是要死的,但死的意义有不同。”她反复念叨着文章里的这句话,以至于周围人都用奇怪的眼光看着她,以为“中邪”了,但我是知道并且理解的。母亲曾不止一次提起,小时候生病,是外祖父整夜整夜背着她,一家家敲门看病。外祖父去世的话,这份亲情势必一时间难以割舍。

后来过去了不知道多久,我已经不记得具体是在什么样的情境,母亲告诉我,那篇文章曾经是硬记下来的,但后来便成为了条件反射。我明白一贯倔强的她不习惯掉眼泪,所以外公去世后,它似乎成为了一个情绪宣泄口,能毫无保留地表现自己的悲伤。

4

衰老

1988年,我从杭师院毕业后,回农村初中任教至今。

随着时间推移,我能明显感受到,母亲开始越来越多地能够表达自己的脆弱。衰老在巨大浩瀚的无力感之外,也不是没有任何的趣味。在时间的河流里,你可以看到人和关系的变化。

母亲已经77岁了,这些年,她开始更像一个女儿。

她爱看短视频,只是不太学得好,就会等我回家,在饭桌前帮忙调好喜欢的博主。带她去看病的时候,她什么都听我的,我抚摸她的背,让她不要紧张,找不到诊室就去问工作人员或者年轻人。她终于有了对生活严阵以待多年后的一点松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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即便如此,我一向觉得近在咫尺的母亲硬朗且倔强,直到三年前,她因误食野菜中毒住进医院,持续高烧不退,浑身颤抖。具体毒素原因一时查不出来,只能凭借着挂消炎药水缓轻症状。

那是母亲第一次靠在我身上,就像小时候我依偎在她怀里,只是此刻,她是那样的贏弱。我带着哭腔电话通知了姐夫、妹夫一家,挂完电话,一种深刻的恐惧笼罩着我。

还好,经过医生的精心治疗,半个月后母亲康复出院。出院前一天,我还是挨着她,和她提起这次风波,她说她能听到有人在喊她,但那种感觉好像是陌生人的孩子在叫他们的父母,和她无关,我突然意识到分别原来离彼此那么近。

从那时候起,我觉得自己是一个被判了有期徒刑的犯人。至于刑期,我知道是有限的,但最可怕的一点在于我不知道那个时间点何时到来。这是那以后这几年里,我内心最庞大和最漫长的恐惧。

5

背影

这些年,她依旧闲不下来,只是我已经不能再心安理得享受她准备好的一日三餐。我真的担心那一天的到来,尽量想减少点遗憾,争取每天早点回家看看母亲,时常抢着做一些家务。

去年10份上映电影《长津湖》,我陪父母亲去看了一场电影。几十年了,母亲第一次走进电影院,很是兴奋,我心里却感到有些难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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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有个愿望,想去北京看一看天安门,事实上已经念叨了十几年。只是早年,我们去旅游也顾不上带上她,她也愿意默默留守看家,这几年让我越发觉得是个遗憾。去年,我去旅行社问了几次,都被告知目前因疫情原因暂时不宜出行。“不急,等疫情好转再说。”母亲倒反过来安慰我,一时之间,叫人心情复杂。

受短视频和照片的启发,我开始偶尔用手机记录她的生活。以前总觉得拍照片会让自己和周围的人都不自在,拍了之后才发觉母亲还是习惯被拍的。我拍她早上去市场买菜,拍她从池塘边洗完衣服回家。镜头里的每个晚上,她都会看着电视睡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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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年,母亲种下的苗掘出18个番薯,高兴地到处炫耀

去年夏天,正好是台风“烟花”登陆之际,女儿回家说晚上想吃鸡翅,母亲二话不说穿上雨衣,往菜市场走去。

我来不及阻拦,站在原地,看着她在雨中渐渐远去的背影,院子的路两边是母亲用花园改造的菜田。四野无人,暗下来的周遭只有一个越来越小的背影。她完全没有发觉我站在身后,我们之间已经隔了有一两百米的距离。我试着喊了她一声,她听不到。

我心头一热,用手机留下了这个背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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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着她越走越远,我心头一热。

我想起六七岁的时候,母亲送我去上学,一进校门就狂奔起来。她说过很多次在她前面跳动着的绿书包,以及害怕那个越走越远的孩子。

现在的我,一次次目送她,就像以前她一次次冲着我的背影告别。


作者:文字 | 记者 高艺炯 口述人孙国灿  编辑:汤圣洁